大场景中那个存在的“小人儿”,崔益军要“为今天呈现过去,为明天记录当下”
1987年,从部队转业的小崔进入《解放日报》,成为一名摄影记者。在《解放日报》工作的过程中,崔益军拍摄了以人物为线索的《文艺大家》、《院士风采》、《黄浦名师》等系列人物摄影作品,结集成书,举办展览,为90年代崛起中的上海留下了影像。

2023年5月23日,上海黄浦区三山会馆,以《城市与人》为名,崔益军的旧作重新集结,以光影致敬流年,将许多人又拉回到了那段朴素又激情燃烧的岁月。
这位早在2001年就荣获“全国百名德艺双馨文艺家”的上海摄影家,长达数十年创作生涯的故事也远非一场展览可以穷尽。在展览现场,与他展开了一场对话。

上观新闻:为什么要以人物摄影作为专题拍摄的方法?这些人物照片的表达共性体现在什么地方?
崔益军:无论是文艺名家,还是院士系列,还是名师系列,我用的都是一种我理解的人物摄影的方式。这和传统新闻摄影的拍摄方法不同,未必是反映一个事件性的现场;和一般意义上人物肖像摄影也不同,不是单纯刻画一个人物的形象和表情。我拍摄的人物系列,希望能够带到场景,尤其是生活场景。
文艺名家在台上,银幕上,是万人瞩目的大明星;院士们则依靠自己的才学,改变了专业领域的格局,为国家的建设发展作出巨大的贡献,这些人当然都是身披光环的。但是我为这些人物进行拍摄的时候,是想要尽量进入、贴近他们的日常生活,表现他们作为“普通人”的一面。
与水兵在一起的白杨。
上观新闻:为什么要表现他们的这一面?
崔益军:在过去采访的过程中,我能感受到尤其老一辈的文艺名家,他们身上有非常随和、平易近人的东西。所谓的德艺双馨,德与艺是分不开的。
秦怡与儿子。
你看这些照片里,有秦怡给自己的儿子洗头,有乔奇捧着报纸,背后是玩耍的孙子,还有已经一头白发,在家里爬窗的“老顽童”牛犇……这种和舞台上角色的反差感,我觉得可以告诉读者,其实他们在生活中和我们并无不同,这既亲切,也让人感到佩服。
“老顽童”牛犇。
而我采访拍摄的这108位院士当中,有很大一部分是海外归国的知识分子。他们放弃海外优渥的生活和科研条件,过十分清苦的生活。我记得我采访的第一位院士是叶叔华老师,她是天文学家,中国第一位女性天文台台长。
我到她家去,她的丈夫程极泰也在家,也是一位大学者。他们家沙发我一屁股就坐到了底——弹簧是坏的。我给叶老师和程教授拍合影,陈教授搬来一把椅子,结果底座也是坏的,他就在那里捯饬,要把底座给旋到座椅上。
叶叔华与程极泰。
他修这个椅子的过程,叶老师坐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,我抓取到了这个瞬间。
90年代,不夸张地说,我家里的装修和条件都比叶老师家好得多。他们其实并不是没有这个条件,我觉得还是人生境界。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学术研究里,乐此不疲,这些物质的东西显得无关紧要。
在院士系列的照片里,可以看到王振义骑着一辆自行车下班,吴孟超坐在争分夺秒吃盒饭的徒弟当中喝水休息……所以为什么要拍这些名家生活中的一面,因为他们的朴素和为科研事业作出贡献之间形成的反差,可以形成一种因果自洽的关系。
血液学家王振义。
上观新闻:进入到这么多名家的生活中,这种拍摄方法想想都不容易,《解放日报》记者的身份是否在当时起到了很大的作用?
崔益军:记者身份是一块非常重要的敲门砖,没有《解放日报》记者的这个身份,接触到他们的可能性是根本不存在的。
和儿子在一起的王汝刚。
但与此同时,拍摄这些系列其实也要付出相当的努力,并不是很多人想象中,一个电话,一个招呼,一个通知,名家们就会开放自己,让你拍摄。我可以举两个例子。
一个是采访张瑞芳和谢添。最早认识张瑞芳完全就是一个巧合。我去无锡采访一个文艺活动,回程的火车上遇到了谢添老师。我介绍自己是《解放日报》的记者,问他去上海此行是什么安排?
谢添回答我说,他和张瑞芳到上海,看几位他们的老朋友。我说,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?
当时张瑞芳老师压根不认识我,就很犹豫了,问我:“我们是私人家访,你一个记者跟着,是不是不大合适呀?”
我回答她说:“去见老友,我给你们拍一些照片,作个纪念可好?”他们就答应了下来。
张瑞芳与仲星火。
下火车,我和他们约好1点从瑞芳老师家出发。其实我12点半就到了,就怕错过他们的车。
我跟他们挤一辆车,去看老演员吴茵,这时候她已82岁高龄,卧床行动不便了。谢添在楼下大喊:“大姐我来看你了!”
吴茵让家人扶她起来,见到谢添说:“来给我亲一下!”他们就在对方的嘴边亲了一口,这样的场面被我抓取下来,你说哪怕是表演,都未必有那么真切的情感,对吗?
吴贻弓。
我再举一个院士采访的例子。我拍了108位院士,后来在上海图书馆开馆的时候做展览,有70多位院士都跑来看照片,还有的在自己的照片前留影。可是我刚开始这个项目的时候,其实是很困难的。
他们最早都是叫学部委员,当时刚刚改名叫院士。我问很多人,都不知道院士是什么概念,可另一方面,我觉得他们都是为国家作出巨大贡献的人,用影像让更多人认识这个群体,是不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?
谈家桢。
不夸张地说,这么多人里,大多数人在一开始都是拒绝我的拍摄的。
我的理解,这些科学家都是十分质朴低调的人,研究工作都已经忙不过来了,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,拍什么照片呢?可越是这样,我越对他们充满景仰,我就想各种办法来争取接触到他们。
我去采访马在田院士,一开始通过别人传话,马院士婉拒了我。我就想了个笨办法,到他同济大学的办公楼下等他上班。遇到他以后,我介绍自己是《解放日报》的记者小崔,他很热情地招呼我去他的办公室。
一进办公室,我就开始按快门,马院士问我:“你这是拍什么呢?”我说,你办公室的这些桌椅,条件还不如一个乡镇企业,我看了很感动。马院士哈哈大笑,随即带我去他们的机房,跟我说:“你看,我们的好条件,都用在科研上。”
马在田。
这次的拍摄和马院士交流得特别愉快,临别的时候马院士问我,其他在同济大学的院士拍得怎么样?
我说,我还不得其门而入呢!马院士很爽快地跟我说:“来,我带你去,让他们配合你的拍摄,你是个很有趣的记者!”我想,真诚和善意的沟通,是与记者身份同样重要的另一块敲门砖。
吴孟超。
上观新闻:您的不少作品都得了奖,办展之后也获得了很大的反响,您的这种拍摄的视角被证明是很有价值的。
崔益军:我其实从来没有想过得奖的事,就是觉得这些人物该记录。你看看无论是文艺名家还是院士系列,他们当中有多少人现在已经故去了。从当时拍摄的时空背景来说,用“抢救”来形容这种拍摄并不为过。不少老艺术家、老专家,我都是在病房里为他们拍摄的,甚至有的人在我拍完几天就离世了。
病房里的张乐平。
之前也有人问我,这种拍法是什么流派,受谁的影响。老实说,当时我连布列松是谁都不知道,徕卡相机也就更别谈了。我们进报社,就是国产的DF相机(海鸥牌),乐凯黑白胶卷,我身上也会备一些自费购买的彩色胶卷,就这样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,最有感染力的表现方式。
今天的摄影师技术很复杂,很高超,我自己也在不断学习。但是话说回来,拍摄过程的这种进入、坚持、韧性,表现场景的那种叙事的真实,是照片最具核心价值的东西,这个原理是不分国界,也不分流派的。
黄宗英。
上观新闻:这次您展出的是在《解放日报》工作时拍摄的几个系列专题作品,后来在《申江服务导报》工作,您还完成了大凉山的孩子们,汶川大地震等很有影响力的系列,退休以后您还一直进行摄影创作?
崔益军:我退休以后开玩笑说:“要向艺术进军!”然后开始了从南极到北极,各种自然、地理、人文题材的旅行摄影拍摄。这个过程里,我对光影,色彩,构图不断地进行雕琢,但到最后我发现,能够点亮照片的,还是大场景中那个存在的“小人儿”。照片的叙事性,就是依靠人的肢体,神情来进行传达的。越拍到后来我越意识到,过去几十年新闻记者的经验会在自由的创作空间里持续发挥作用。

上观新闻:接下来有何方向?
崔益军:作为本地媒体的记者,关注、记录上海的城市变化是本分,也是责任。这次展览,记录的是过去的上海,通过这些名家、大家,我希望用他们的身影和故事,部分地来叙述和解释,今天的上海从何而来,尤其让下一代了解这座城市艰辛又辉煌的历史是十分必要的。

而关于今天的上海,我还是在持续性的记录,我现在还是用黑白的影调来拍摄,记录光影中上海的简洁纯粹之美。但是这批照片目前还在持续拍摄、整理。很多人都说,老崔你可以赶紧把新东西拿出来办展了!可是我觉得还没到时候。等到形成系统的、有说服力的系列的时候,我想才是为新作品办展览的时候。

另外一个方面,我现在对动物摄影也挺有兴趣。其实当你去仔细观察,就会发现动物也有喜怒哀乐,七情六欲。把动物当成人来拍,也是新闻摄影师的一种本能在驱使,每一次旅行,带一点片子回来,也丰富了自己的人生。

上观新闻:您对现在工作的摄影记者有什么话想说?
崔益军:我是为今天呈现过去,为明天记录当下,这件事情依然是我们摄影人最重要的命题。这个国家巨大变迁与进步的脚步没有停止,也不会停止,永远会有好的题材可以挖掘,呈现。
